月影_Slytherin

=月影 个人马克转载囤货处 HP/pm/LotR 半个画手半个文手

我的父亲

理智的三极管:

       我早已知晓家庭形式的覆灭是社会进步的必经之路——我们先由结伴而活的灵长类慢慢地进化成群居的社会性昆虫,然后由牵绊联系的群体结构进化成自生自灭的宏类微生物——我们的依存范围看似逐渐缩减至个体,实际则是扩展至整个生物圈,到达一个和自给自足的单细胞生物圈一样绝对完美的临界:消除了人际关系,凸显了个人思想,提高了发展效率。从此天地万物,自在来去,生产建设,共同进步,天下大同。


       我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这套理论在我的星球上像电脑病毒一样迅速传播,感染了一大批和我一样“十七八岁时深信的理论一生都很难改过来”的好青年,不管这些理论有多荒谬。那时这颗星星生机勃勃,充满希望地奔跑在钢丝之上,人文主义的光辉照耀着黑暗森林,人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蔑视同类和异族——这套理论的受欢迎的程度和它受打压的程度所差无几,直到地球社会的尽头都没有实现,毕竟谁都没有想到我们只有短短的四百年,容不下任何惊世骇俗的创想铺展开来。


       尽管我坚信的理论注定我要是一个反家庭和反人类道德的科学激进分子,在我漫长而短暂的四百年的命运中,我还是时不时想起我的父亲。他在我的童年时代曾经举世闻名,玩世不恭,被两个星球的人称作仁慈的救世主,而待我从等候未来的冬眠之中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又已经白发苍苍,成了文明世界容不下的罪人。


       不过今天,他就要从执剑人墓碑一样的宝座上跌下来啦——不管他是维持了两百年平衡的战略家也好,把所有转圜余地都消灭掉的独裁者也好——他总算可以又变回一个人类。我站在引力波发射基地外,无数的信徒,宗教激进分子,记者还有时事评论员和我一起焦急地等待着,快要把这块不大的广场塞满了。我看着不远处那个圆筒状的引力波发射天线——我现在可是能用一只手把它推起来啦——心里十分平静,可是一想到要见到我用血缘和基因联系起来的父亲,又感到兴奋——他就像掉入三维世界的四维物体一样不可理解,我甚至连想象他还活着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从来没有在电视以外的地方看见过他的脸——我的童年和青春和电视机中他的命运一起流逝,他坐在坟墓一样的白色墙壁前,通报他的精神状况成为了新闻播报前必然的小插曲,他逐渐变得漠然,疲惫,虽然静止不动,却像在穿过一个处处与他无关的世界——所幸我还记得他的声音,那是在我相隔了一层毛玻璃的幼儿时代,我被妈妈抱在手上,父亲揪住我的头发,让我去推动那个引力波发射天线——我却因为它巨大的惯性,推不动这个消除了摩擦力的庞然大物。“也许有一天,灿烂的阳光会照进黑暗森林。”他说了这样一句话,给我的种族带来了威慑纪元一个世纪的和平,以及人类种群愚昧软弱的刻板印象——然后就从我对世界的认知中消失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回想着这一切,感到浓稠的血冲上了我的脑子,这是一种悲哀的愤怒,是超脱了理性的,让我引以为耻的感情的愤怒——出于不可知的绝望,也出于我人类的情感。从我产生独立意识开始,我便不断向这个危机四伏,命不久矣的世界追问我父亲的下落,却永远一无所获。我得到的关于他的信息并不多:他抛下了自己的妻儿,所以必定是不折不扣的人渣和自以为是的社交恐惧症患者中的一个;他叫作罗辑先生,所以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崇尚理性和科学,不至于沦落成学习社会关系或是文学的蠢货;他是执剑人,所以是必不可少的钢铁佩剑国家机器;他喜欢听一首叫作“山楂树”的前苏联歌曲,所以多半是个弱智。


       “那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小时候曾经常这样询问我的妈妈——在我理想的未来社会结构中,必然会被格式化而消失的母亲。我的妈妈长得很漂亮,总是在夏至日前后五点钟的晨光中梳着头,永远是一副十五岁的面容,足以让任何男性一边温柔地说着“我只想呵护你”一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做爱。在我七岁时,妈妈终于对我得不到回答的,永无止境的提问感到了愤怒,赐予我一顿暴打。“你能不能给我闭嘴!”她一边扯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一边冷静地怒吼着,好像我是一个不知悔改的智力低下者。“不要再问了!”


       我不喜欢“山楂树”那样炫耀黄金时代的歌曲(我们悲惨的同时代人对于任何和美好生活相关的东西产生了下意识的抵触),也不喜欢“前苏联”——我不理解“前苏联”的说法,难道我们的星星上出现过上天下地,绝无仅有的第二个苏联吗?这就好像现代人类——坚信宗教伦理及理想道德能护佑他们直到末日临近的好人类——永远不能接受“后人类”的观点一样。难道这个已经在绞刑架上苦苦哀求的世界上,会出现昙花一现,光辉灿烂的第二种人类文明吗?不,人类的界定是有标准的,要是越过了模糊虚幻而毋庸置疑的这个临界——坐上飞船跑路,或者为了自己活下来去吃人,一切精致或者狂野的利己主义行为——那么就算不上是人类,而只能是……


       “那我们为什么不带上地球一块儿走呢?”我在幼年时问过我的妈妈。“坐着地球逃跑,那么我们还是好人类,就算不上是叛逃了啊!”


       这个问题是我刻意问的,它本质上愚蠢之极——要是我们要带着地球走,起步的原料的消耗首先会磨平全亚洲的高原,然后在漫长的星际苦旅中会削掉地球最重要的一层外壳,人类得学会生活在岩浆里——“好孩子,那么我们该逃到哪里去呢?”妈妈温柔而冷淡地笑着,嘲笑着我的智力,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们已经被困死在这里啦,只能在针尖上跳着舞——可以说,全是你爸爸害的啦!”


       当时我只有三岁,只做过两次智力提升,不成熟的技术使我的心智仍然停留在地球纪元儿童的水平——所以我的妈妈没有意识到我会将她这句话编写进我生命的程序里,我也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我终其一生能够从妈妈那里得到的,关于罗辑先生的全部信息。“他虽然是个废物,但同时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靠着这个信念度过了我的一生。


 


       只要有物质,这个世界的矛盾就不会消失。如果说现代人类的矛盾正是生存需要和伦理道德的冲突——正如举世闻名的鹰派政治家托马斯维德所言——那么这种矛盾显然令人类不满,他们好像任何大国地位被一夕打破的强国国民,既要保持着原来的国际地位既得利益,又要保留自以为正确的正统价值观,俨然一副前朝遗老的姿态。他们甚至在这个艺术凋零的时代衍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文学流派,即为未来派——他们幻想出自己理想中的人类世界,足以乱真地描述着人类社会指数级发展的科技和缓慢稳步上升的道德水准之间的,理想状态下的矛盾,真情实感,令人动容,令读着这些书的所有人仿佛生活在没有三体人的幻想乡。


       时间逼近了,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执剑人交接仪式的影像。罗辑先生和昨天电视机里播报的一样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好像一个身体内容物随时都会流出来的二维纸片人——然后是程心,她看上去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恐,天真而纯洁,温柔而勇敢,好像我的母亲疏于练习的一贯形象——这个形象估计能让全世界的未来派正统人类满意地松一口气。


       不得不说,这些未来派的人类中,也有我自我厌弃的身影存在。我在成为编写世界语的语言学者之前,也曾经将自己的未来派小说发表在网络内存里,虽然第二天就因为“散播末日恐怖”而被联名举报了,但总算是在铁丝网一样的高墙世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刘静,她因为我“山楂树”的网名而联系我。“现在居然还有人知道这首失传已久的苏联民歌,真是太不容易了。”她和我聊着天,我不幸认识她那个在前危机时代写可笑的科幻小说的父亲,在那人的笔下鲸鱼可以长出牙齿。“我的爸爸很喜欢这首歌呢!”


       “我的爸爸也很喜欢这首歌,虽然他是个废物,但同时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最终没有告诉她,因为我是个从来没有父亲的人。


 


       罗辑先生从地底走了出来,像是从地狱里刚刚爬上来一样,浑身笼罩着厚重的紫烟。“庄颜,好姑娘,我回来啦。”他走向妈妈,妈妈看上去有点开心,那张永远是十五岁的脸也变得没那么恐怖了。“我的小女儿,我回来啦。”他向我走过来,我缓缓地吐着气向后退着,他一边大笑着一边把我搂在怀里。“你怕什么,这可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好世界。”我开心得流下泪来,因为我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却无法醒来,而醒来后我将把这一切全都遗忘。


 


       罗辑先生从地底走了出来,我没有赶上第一个见他,因为基地的出入口是随机的。人群一时间像浪潮一样涌过去——首先是PETA(Pacific Extra-terrestrial Talent Alliance环太平洋善待智慧生命精英联邦)的成员,他们像一群角马一样冲散了警卫队的防线,把罗辑先生劫持到配备了陪审团的随行法院,声称要他为了五十光年外那颗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存在的星星的毁灭付出代价。


       我开枪打死了在游行队伍前大放厥词的律师——激光在几微秒钟之间把他和他世界观不完善的脑子汽化了——然后警卫队放下那群暴徒直奔我而来,把我扣留到监狱里。


       第二天我在监狱里见到了罗辑先生,他坐着由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卫监管的悬浮轮椅,茫然无措地看着我的脸。


       “庄颜。”他这样称呼我,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你醒醒罢。妈妈早就死了,而且她是个整过容的特工,潜伏到你身边去的。”我这样对他说道。


       “哦,庄颜。”他回答我。


       这就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时发生的故事。































这一切,都是一个笑话。能看完的,都是不折不扣的勇士。我越写越差了。


最后还是要说一句,我热爱我生活的世界,我信任钦佩我的种族!罗辑先生,是一个拯救世界的人!

评论

热度(46)

  1. 月影_Slytherin理智的三极管 转载了此文字
  2. 黄狸莲酱理智的三极管 转载了此文字
    好黑呀,我喜欢这样的虐文。